王安石即將1000歲了 他的“不畏浮云遮望眼”是在何處寫下？

　　王安石1000歲了，12月18日是他的生日。
　　最近，有一群人在杭州為他過生日。這周三，理想與山水——紀(jì)念王安石誕辰1000周年系列活動，在杭州飛來峰進(jìn)行到了第三場。“為什么西湖早中期是西湖顏值的高光時刻——從王安石的詩說起”“試分析王荊公寫杭州的兩首詩”……研討會上的關(guān)鍵詞：王安石與西湖。
　　我們是在課本上認(rèn)識王安石的。語文書上，他是文學(xué)家，我們背過他的“爆竹聲中一歲除”“京口瓜洲一水間”。歷史書上，他是政治家，“王安石變法”是重要知識點(diǎn)。
　　他是江西撫州人，卻和杭州有緣。20歲在杭州讀書，余杭縣法喜院，現(xiàn)在的老余杭市中心;他到杭州見偶像范仲淹;有人赴任杭州，他就寫一首杭州的詩送給他(《送張公赴辟杭州》);吳山的伍公廟在北宋重建時，王安石寫了《重修忠清廟記新建廟記》點(diǎn)贊。


　　我們和1000歲的王安石有什么關(guān)系?
　　“不畏浮云遮望眼，自緣身在最高層?！薄兜秋w來峰》流傳了971年，這句名句，很多人都能背，卻不知道，塔在何處。與其猜測，不如尋訪。走來時路，想今時路。
　　上周，錢江晚報攜手新民晚報、揚(yáng)子晚報和姑蘇晚報推出了“待無恙，多來往——長三角四 大晚報聯(lián)手邀你尋宋江南”特別策劃，推出了塔和古建兩條線路，這次，我們在西湖的理想山水中，跟王安石相遇。
　　尋訪，不是為了獵奇，也不是發(fā)思古之幽情，我們走進(jìn)宋人的現(xiàn)場，以今人的視野去觀照，發(fā)現(xiàn)宋人的理想和山水，重構(gòu)西湖的景觀生成。西湖之所以成為世界遺產(chǎn)的普遍價值，在于歷代文人在其間留下的印記，對西湖景觀的改造與生成。而宋代文人對于西湖景觀的生成無疑非常重要。
　　不畏浮云遮望眼
　　是在何處寫下
　　站在神尼舍利塔(以下簡稱神尼塔)遺址前的這個早上，魏祝挺決定，那篇論文要重寫。
　　971年前，那天，王安石就站在小魏的位置，準(zhǔn)備登塔。那年，他30歲，比小魏還小8歲。
　　那首詩，很多人都知道：“飛來山上千尋塔，聞?wù)f雞鳴見日升。不畏浮云遮望眼，自緣身在最高層?！泵麨椤兜秋w來峰》。
　　北宋皇祐二年(1050年)初，王安石在鄞縣當(dāng)知縣的第三年，任職期滿。學(xué)界普遍認(rèn)為，王安石寫這首詩，也是在那一年。但之后的敘述，卻出現(xiàn)了兩種說法。
　　一說，他在浙江鄞縣任滿回江西臨川故里，途經(jīng)紹興，登上應(yīng)天塔，寫下此詩。一說，他任滿以后回家鄉(xiāng),或者要去京城，路過杭州飛來峰，登上神尼塔，寫了這首詩。
　　在杭州，魏祝挺一直在考證王安石登過的那一座塔。


　　魏祝挺
　　【出場人物】
　　王安石：北宋政治家、文學(xué)家、思想家
　　魏祝挺：浙江省博物館館員
　　這是王安石登上的那座塔嗎?
　　一個隆起的山包。今年年初的現(xiàn)場考察，魏祝挺在雜草叢生的斜坡上，拍了一張照。是八角塔。研究吳越佛塔多年，他很快有了判斷。
　　中心的塔基夯土很大，說明塔很大，但現(xiàn)在沒有發(fā)掘，還不能確證。
　　草叢里，散落著塔磚殘跡。這塊像拐角，那塊用稻草縛過。魏祝挺都做了初步判定，屬于明代。
　　神尼塔大約毀于太平天國占據(jù)杭州時期。到民國初年，塔倒塌。目前，神尼塔沒有找到任何老照片。
　　這座塔，是不是王安石登上的?
　　這是我們要考證的核心問題。后世的觀點(diǎn)普遍認(rèn)為，杭州神尼塔在北宋時期已毀，王安石不可能登上。
　　還有一個原因。
　　我們看到的殘磚，說明這是一座磚塔。隋代的杭州神尼塔是木塔，方形，大概3層到5層，也不能登，高度也不高。這是學(xué)界的普遍結(jié)論。而且那時候的塔一般是不能登的。
　　魏祝挺說，同一時期南北朝時期傳到日本、朝鮮半島的塔，也是不能登的。因為舍利藏在下面。
　　這樣一座隋代的飛來峰神尼塔，肯定是不能爬的，那么王安石就不可能寫這首詩。
　　實(shí)際上，一座木塔，它的壽命是有限的。魏祝挺說。
　　杭州比較潮濕，按北方制度建的這種木塔很快就爛掉。所以，隋代杭州的神尼塔不可能存留到吳越北宋時期。也就是說，北宋人王安石登的磚塔，是重建的。
　　還有一個佐證。
　　吳越到北宋之間，沒有任何戰(zhàn)亂，但是唐到吳越之間，是有大戰(zhàn)亂的，很多塔都?xì)У袅恕窃絿丫硟?nèi)所有的古塔全部都重造了一遍，著名的大約十幾二十個。所以，在北宋看到的這些塔，很多都是吳越建的。
　　杭州神尼塔，是隋代官方定的大塔，必須得重建。
　　除了眼前一地塔磚，其他證據(jù)呢?


　　后晉天福四年(939)下天竺冷求開路記舊拓本，浙江省博物館藏
　　一條通往神尼塔的路
　　魏祝挺在電腦的文件夾里打開了一張拓本圖。
　　釋文：天福四年(939年)己亥歲五月二十五日，開此路上山，作基址豎造觀音殿宇。都勾當(dāng)興國中直都隊將冷求、都軍頭李安記。
　　這是《兩浙金石志》中的一個題記，被阮元命名為《冷求修路記》。
　　興國中直都，是錢元瓘的杭州核心衛(wèi)戍部隊。跟楊吳修好后，20多年沒打過仗了，部隊都做工程去了。他用最核心的部隊，去修一條路。
　　這條路在哪?
　　他翻到《兩浙金石志》卷四，“右刻在下天竺山摩崖文……”。
　　下天竺山。這四個字很關(guān)鍵，這就很明確了，從三生石上山，開一條路——這是冷求等人開出來的，一條通往杭州神尼塔的山路。
　　如果從下天竺開始登，王安石走的，也是這條路。
　　回到《兩浙金石志》，上面明確寫：天福四年。也就是公元939年，錢元瓘時期。
　　魏祝挺說，吳越國在這里重造了神尼舍利塔，現(xiàn)在我們看到的八角形臺基，應(yīng)該是吳越國創(chuàng)立的。而后世只是延續(xù)了吳越國，重修了這座磚塔。
　　磚身，木檐，中間是磚芯，跟六和塔、雷峰塔、保俶塔一樣，外圍搭的是木構(gòu)。吳越國的塔都是可以登的，只是他們不登而已，都給宋人去登了。


　　紹興塔山，高29.4米，山上就是應(yīng)天塔
　　那天他看到了什么
　　魏祝挺說，好了，我們已經(jīng)證明了這座塔的存在，下面要證明王安石登的是這座塔。
　　魏祝挺魏祝挺去了一趟紹興。
　　在后世流傳的版本中，人們大多認(rèn)為，王安石登的這座塔，是紹興城南塔山公園的應(yīng)天塔，塔山又名飛來山。
　　現(xiàn)在紹興的應(yīng)天塔，是明代重修的塔，六角7層，高37.9米。而宋代人看到的，是吳越造的9層塔，60多米，更高一點(diǎn)，所以，觀感上要寫這首詩，似乎是吻合的。
　　但是，那座塔山太低了，比孤山還低，在紹興市中心的南邊，其實(shí)是一個小土坡。
　　魏祝挺登上塔，為什么找不到王安石的感覺呢?沒有穿云破霧，也沒有壯志豪情。他很疑惑。
　　今年年初，魏祝挺第一次來到神尼塔遺址考察。此前，他從來沒有走到這里，西湖，就在眼前，他沒想到，居然可以正對東方，眺望觀感，已經(jīng)接近古代的感覺了。
　　最重要的是，遠(yuǎn)望，看到了錢塘江。
　　唐五代，錢塘江就在江城路，貼著杭州城。韜光寺有一副著名的對聯(lián)：樓觀滄海日，日門對浙江潮。現(xiàn)在的韜光當(dāng)然看不到錢塘江，只能看到西湖，后面就被杭州城擋住了。
　　錢塘江在古人眼里，就是海。不管是從韜光寺還是從神尼塔向東方眺望，先看到西湖，再看到古代低矮的杭州城，后面就是一片大海，這是觀日出的最佳景點(diǎn)。
　　971年前，王安石和小魏，看到了同一番景象：“飛來山上千尋塔，聞?wù)f雞鳴見日升?！?/font>
　　王安石到杭州的時候，是白天，他沒有在這過夜，他聽到寺中僧人說，每天早上，雞叫的時候，太陽就正好升起來。正東方，一輪紅日從海上升起。
　　這個觀感遠(yuǎn)遠(yuǎn)超過在紹興，在平地上看的感覺。
　　紹興應(yīng)天塔四周雖然是平原，卻被城市團(tuán)團(tuán)包圍，向東看向西看向南看，看到的是城墻，雖然房子很低，你肯定得先看到紹興的東城墻，看日出的感覺就不行。
　　爬上海拔一兩百米的杭州神尼塔，已經(jīng)很不容易，971年前那天的云霧，或許和魏祝挺那天見到的一樣，云霧蒙蒙，又漸漸散去。向東，看到了西湖杭州城和大海，想象日出升起的景象。
　　破案破到這里，王安石終于出場了。悠悠念出第一句臺詞，一念，就是千年名句：“不畏浮云遮望眼?！?/font>
　　魏祝挺說，還有另一條佐證。
　　這首詩的原文，在南宋杭州方志《咸淳臨安志》上出現(xiàn)了，《題詠飛來峰》收錄，但記的是別人的名字，僧人慧洪，他也是王安石時期的著名僧人，所以能佐證這首詩是寫飛來峰的。
　　而《登飛來峰》確實(shí)收錄在南宋的《臨川集》中，所以《咸淳臨安志》可能把作者搞錯了。但在紹興的方志《嘉泰會稽志》里并沒有收錄這首詩。后代把塔定到紹興，主要還是認(rèn)為，五代北宋不存在這座塔。而如今，魏祝挺已經(jīng)論證，杭州神尼舍利塔在吳越重建。
　　(本文所提遺址區(qū)域尚未開放，為安全和保護(hù)文物起見，不建議市民探訪。為了做好疫情防控工作，杭州靈隱寺從12月10日起，實(shí)行“雙暫停”，不接待游客和信眾?；謴?fù)開放時間，另行通知。)

來源：錢江晚報